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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琴看鹤去

 
 
 

日志

 
 

[原] 我的家乡  

2015-07-09 09:33:02|  分类: 家乡和朋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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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我爱自己的家乡吗,我不知怎么回答你。

我的家乡海原,是一个十年九旱的地方。据县志记载:民国十八年的大饥荒中,有数百人饿死。当时,有过这样的故事:一户人家,男的逃荒去了,剩下女人和两个不懂事的孩子。面对两张哭着要饭吃的小嘴,做娘的实在没有办法了,就用水和泥做成饼烙在锅里,哄孩子说:我娃睡吧,等醒来,锅盔就熟了!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等啊等啊,最后呜咽着睡着了。做娘的呢?千思万想,最后出门吊死在屋后的树上。

我不知道这位绝望的母亲上吊前想些什么,但小孩子挨饿的滋味我是知道的。如今,我常常听到、看到一些人因忍受不了生活的重压而自暴自弃,甚至寻了短见。同情之余,我总觉得有人并未真到生命的底线,就提前出局了。而一个人生命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呢?

很小的时候,我和我的那些破衣烂衫的伙伴们,总是为“黄大狗”这个名字激动着。在我们幼小的眼里和心里,它是那么不同凡响!我们怕它,又喜欢它,离不开它。

“黄大狗”是一条狗,一条大大的、黑色的、去势的狗。全村的狗,没有一条能比得上它。我们也曾好奇地问过大人:怎么别的狗就长不到黄大狗那么大呢?有人笑着说:这黄大狗嘛,他不用娶媳妇,当然长得大了!在我们穷山沟里,娶媳妇是最伤脑筋的事。常听有人抱怨:为娶这个媳妇子,我一家人头都苦干了。黄大狗因不操心媳妇的事而壮大,我信。

当我们一伙小孩子胳膊上挎着割草蓝走在山路上,如果有谁突然拉着颤声说:“黄大狗”来了!所有的说笑嘎然而止!不用看,我们立刻贴墙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从不知哪儿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在我们身上咻咻地闻,闻够了,就在我们眼前翘起腿来撒一泡尿,然后旁若无人地走开。我们这才长出一口气,叽叽喳喳地吵开了,话题全是“黄大狗”。

有时,“黄大狗”是一个人。他是那条黑狗的主人,姓黄,有病,但永远快活。当我们中有谁突然愉快地喊一声:“黄大狗”来了!不用看,一定是……大家立刻眉开眼笑地围上去,跟这个半老的、同我们一样衣不蔽体的人闹火起来。他通常要当众表演他的拿手好戏:翻跟头,放响屁!他的最好成绩是十三响,响亮饱满。虽说我们这一群孩子也都身手不凡:有人敢爬树上捅马蜂窝,有人敢赤脚踩在碎磁渣上,有人能把尿撒过墙去……但是,“黄大狗”的本领实在太大,我们无人能及。

[原]黄大狗 - 玲儿 - 抱琴看鹤去

 穷孩子的童年多么短暂啊!没过多久,那条大黑狗死了,中毒死的;他们的主人也死了,病死的。“黄大狗”的故事结束了,我的童年,也结束了。

记得上小学三年级那一年,村里从月亮山的马场买来了一匹种马。那是一匹额头有一点白的枣红色的小儿马。放学的时候,我常常看到它拴在苜蓿地里:美丽的夕阳下,一大片苍翠的苜蓿开满了紫色的小花,年青的马儿站在那里,就像披着一身闪亮的缎子:有时它不安地抖动鬃毛,“灰灰”地叫着,声音短促而激越……有一种阳光一样明亮、热烈的东西从它身上放射出来。

它不喜欢待在这里。我曾多次看到它挣脱缰绳,挟着一股风往月亮山跑去,结果又多次被牵回来。后来就被上了“镣绊”(一种限制马行动的械具),但这个一点也不管用,我还是常看到它带着“镣绊”往大山里跑,一点也不在乎!后来,有人想了个办法:把它跟一头驴拴在一起,于是我又常看到它拖着那头驴跑:马在前头跑,驴在后头拽,就这样打起了持久战。把它们连接在一起的缰绳有时离地绷紧,有时又在地上纠缠着、羁绊着……那时,我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什么,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充满忧伤。现在想想,这世界上谁又能逃得了自己的命运呢?

我上中学后,这匹马就变成了一个毛色暗淡、脾气暴躁的怪家伙。他踢人、咬人、有时甚至拒绝喝水,但村民们对它仍是宽容的,公马老了都咬人哩——他们说。我不懂公马老了为什么要咬人,但从它的眼里我仿佛看到深深的乖僻、绝望与怨毒,它能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悲凉、一股寒意。穷孩子在学校里刻苦读书,与这个也有关系。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为,像我的家乡这样干旱贫瘠的地方,根本就不适合人类生存。我想,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比我们这些面色焦黑的人更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了!可是,适合我们生存的土地在哪里呢?世代都有人不断离开这里,试图到远方寻找一块幸福之地,但是更多的人还是不得不留下来,在烈日下,在风沙里,生息繁衍,一如他们的祖辈。就在这块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土地上,目前生活着超过十万的人口。十万,究竟是多还是少呢?

没有人能逃得了自己的命运!几十年来,我与我的亲人始终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我看着老人凄凉地离去,我看着婴儿哭泣着诞生,高原的阳光灼伤我的脸,岁月的风霜过早地带走了我的青春,但我的梦却始终只有一个:我的亲人和我的土地。

家乡啊,你在我的心里怎一个“爱”字了得。

 


注:20126月,为了响应“封山禁牧”的号召,大哥一家移民离开海原。一个人一生劳作,最终一贫如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悲愤的事情了

                              

                           离开海原         

                      这是你的土地,哥哥

                      三十年前你亲手种下自己

                      三十年后颗粒无收

 

                      这是你的土地,哥哥

                      它囚禁你三十年

                      现在又放逐你到无期

 

                      这是你的土地,哥哥

                      它曾经是海

                      你是海里的石

                      如今海已枯,石已烂

                      日夜涨落的只有风的潮汐

 

                      这是你的土地,哥哥

                      你今天离开的时候我用悲愤送你

                      你今天离开的时候别忘了

                      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它以你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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